雪山黑森林|在沁涼的獨攀中,聞到與自我和解的複方香氣
有時候,不需要一段很遠的旅行,只要走進一座山裡,就能慢慢靠近那種,暫時不被時間追趕的自己。
「不上班的戶外日常」一直想記錄的,不是多厲害的行程,而是那些在山裡,慢慢把自己找回來的片刻。
這篇來自投稿者的作品,特別的是以獨攀的視角,記錄雪山主東峰的過程。文字很安靜,卻把感受放得很大,也讓我想起一個人走在山裡時,那些被放大的呼吸、聲音,還有自己。
不上班的戶外日常徵稿|蔡亞峻的登山日記
獨攀的感覺,不知道為什麼,第一個想回答的是沁涼。不是物理上的感受,畢竟沿路幾乎都很熱很熱。但現在回想起腦子裡的記憶,都有種沁涼的顏色。飽和度稍低,有些躁點,色溫偏冷,陽光點點在樹蔭間搖晃,我自己的喘息和風與樹的摩擦聲。
也不是說關在那種萬籟俱寂,畢竟耳邊聲音還是很豐富的,背包裡的水隨著步伐來回、登山鞋與碎石的垮喀垮喀、路上山友的問好招呼鼓勵、測試音域唱著上行音階的深山鶯、嘀咕嗶很悅耳充滿節奏的臺灣叢樹鶯。
即便是一個人在凌晨三點的黑森林,在那種不上班的深夜,沒有人會傳訊息來確認進度,沒有電子產品的藍光干擾視線,世界變得極其純粹。在那樣的純粹裡,我也沒有什麼孤獨的恐懼,只有一股香香的味道留在腦海。大概是一帖複方精油的味道:輕盈的疲勞、舒適的壓力、若有似無的時間、汗水微濕的上衣、對身邊景致探頭的期待。矢車菊、肖楠葉、岩蘭草、雪松、乳香、皮革。現場沒有但回憶起來,鼻腔裡盡是些我喜歡的味道。
獨攀與非獨攀的感受,倒是有兩個非常明顯的差異:
第一個是所有的感受都會被放大,這很特別,也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,看到美景的怦然會放大、登上三角點的解放會放大、背在身上的重量感會放大、踩在腿上的疲勞會放大、壓時間的緊張焦慮會放大、微風輕拂的爽快會放大、身邊一切的刺激與聲響都會放大。
在這種放大的感官裡,時間不再是切分好的幾點幾分,而是一種流動的狀態。上班時,我們被切碎在會議與表格裡;但在山裡,這些被放大的「刺激」,反而讓人感到完整。
另一個是容易想睡,畢竟沒有人陪著,走在山裡前後都看不見人,不用說一定要聊天但至少有人看著,光是少了這個就會很容易,在被放大的疲勞與被放大的舒爽輕風之中,恍惚了神智也放鬆了神經。這種恍惚,是身體將時間徹底交還給自己後的奢侈,是在城市生活中永遠無法抵達的深度睡眠邊界。
蹭一下田姓女星登玉山的熱度,說到了「你為何喜歡爬山?」,有在爬山的人應該都被問過這個問題,之前我總是覺得自己就是單純愛登山頭的成就感,但我在這次獨攀過後好似更不確定答案了。
那是雙腳隔著登山鞋踩在山徑的激動、掌心按著大岩面細讀感受的悸動、眼皮瞇著看日出緩緩升起的撼動、手指點著山稜線細數山頭的心動、顫巍抖著心成功證明自己的感動。
對我來說,那種感動裡藏著一段關於生存的對抗。一個曾在 23 歲被數個醫生宣判,宣判了後半生只能坐輪椅的男孩,靠自己的雙腳站在三角點上的最悸動。站在那裡,世界像是安靜地對我點了點頭。
冠冕堂皇的、理直氣壯的、愛慕虛榮的、自我和解的。反正很多理由啦,愛山可以不用理由,也可以滿是藉口。在不上班的日常裡,我選擇用這些藉口,去換取那種在平地無法獲得的清澈。
以後還會有的,更多的獨攀。在那些沁涼的色彩與複方的氣息裡,我將繼續與那個曾經被判刑的自己,進行一場又一場緩慢而堅定的和解。
撰文、攝影:蔡亞峻
文字編輯:佳錚 jhe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