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洋屋脊步道 PCT 加州段|寫在荒野裡的徒步情書

太平洋屋脊步道 PCT 加州段|寫在荒野裡的徒步情書
有些旅程的開始,只是一句隨口說說的玩笑,沒想到後來真的成了現實。
這篇來自「不上班的戶外日常」投稿作品,是由曾是戶外店員的弼凱書寫的,記錄的是踏上 PCT 的故事。從美墨邊界一路向北,在 4200 公里的荒野裡,經歷孤獨、迷惘、失去與選擇,也慢慢變成了不一樣的人。
不上班的戶外日常徵稿|弼凱的登山日記  

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場夢,一場可以自己選擇主題的夢,那我該如何去擺佈它?在 20 幾歲對未來仍感到迷惘之中,只有一件讓我很確定的事,我的生命一定要像煙火一樣綻放。

曾經,我在《孤獨星球》的書裡,看見這樣一條史詩級步道:從美墨邊界出發,穿越無數國家公園、沙漠、高山、草原與森林,沿途飽覽那些難以置信的景色,最後在 4200 公里的荒野流浪後,抵達加拿大邊界。

那時的我,和她聊著這樣的夢想。

她是 Yaki,那時候我們只是在南二段隨機相遇的山友,她回應我說:「我也想去,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走」。當下我以為那只是無心的幹話,沒想到一年後我們兩個真的一起踏上這不可思議的旅程。

被冰封的棕櫚樹:南加州

據我對南加州的認知,大概是帶有一些墨西哥風情的豔陽派對吧?當然也曾聽過不少 Hikers 提及南加州屬於炎熱地帶,要有頂著 40 度太陽與重裝揹水的心理準備。

奇怪!為什麼我們的南加州是冰天雪地的?春天初期山區的雪況依然厚重,完全出乎我們預料之外,在南加州的章節中可經歷了不少風雪,好幾度我們趕著逃離步道,到鎮上躲避即將來襲的暴風雪。

從步道長出來的魔法!

PCT 最可貴的事,莫過於那些存在已久的步道文化,在食物匱乏的荒野中,有善心人特地開車,遠道而來將食物汽水等物資放置在大家會經過的地方,而被稱之為「Trail Magic」;有些在地居民為了支持徒步者的信念,無私地為 Hiker 付出,不論是提供住所、接送或是任何服務,成為步道中的無名英雄而被稱為「Trail Angel」。

然而在長距離的移動中,多一克的重量就是多一份的負擔,健行者們將用不到的裝備和物資放置在特定的箱子裡,供其他人自由的拾取需要的物品,它叫「Hikerbox」。

在步道生活中最有趣的潛規則是關於「Trail Name」,這是給徒步者們專屬的步道名,它不能是給自己賦予的,而是在步道上發生了某些事件後,由其他的健行者以此為你貼上的專屬印記,也因此步道名通常不會是什麼正經的名字。

怎麼會在這裡?我在幹嘛?

在長距離的行徑中,我開始對食物感到匱乏,患上怎麼吃都無法填飽肚子的「徒步飢餓症」;每天辛勤的走路不見得達到設定的目標,好像是業績未達標那樣的「里程焦慮症」;兩個人無時無刻都黏在一起,免不了終於看膩對方了,吵架這回事變得愈來愈頻繁,心裡默默地想待會到下一個鎮上「我要再去買一頂帳篷,跟妳分房睡!」。

某一天的狂風侵擾之下,我忍著寒冷與頭痛,躲在國家公園的臨時廁所煮泡麵,那個坑洞向上傳出難以忍受的味道,那碗麵我一口都吃不下。嘿~我到底在幹嘛呀?我好想念家裡的床,這麼多天以來我從沒有好好地洗過一次澡,那種平時習以為常的事真的都太美好了!我開始困惑為什麼我選擇來經歷這些,我是不是把步道生活想得太浪漫了?步道生活的一切使我感到倦怠。

雨終於停了,那狂風也逐漸溫柔下來,緩和的道路帶領我們走進神秘的山谷,在荒漠大地中盛開滿山滿谷的小黃花,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我以為是出現幻覺了。原來在這枯寂的荒原中依然能展現出華麗的姿態,那是「變出美麗花田的魔法」,它們就好像生生不息的人們,不管在遇到什麼樣的絕境總是能再次站起來。

再次來襲的暴風雪,再次被拯救的徒步者

時間還不到五月,令徒步者們心生敬畏的 SIERRA 地區仍處於冰封狀態,我們決定先跳過這冰山群峰到北加州,等夏天時再回來走這段 PCT 最美的篇章,殊不知等待我們的北加州,仍是一片白色的死寂。

拉森國家公園以火山景觀聞名,幾年前的一場野火,曾大面積燒毀這片美麗的森林。映入眼簾的第一個景象,是成千上萬根焦黑枯木,直直插在雪白的山丘之上。那一刻,我被眼前震撼的畫面深深擊中,也不由得為這片土地感到悲傷。

氣象預報告訴我們,兩天後即將襲來一場晚春的暴風雪,都五月了竟然還有暴風雪?而我們看了雪況地圖,整個 PCT 剩下來的所有路段都掩埋在大雪之下,無奈我們只好離開步道。

我們可以去哪裡呢? Yaki 突然想到了一個方案,我們在社群裡 PO 文徵求打工換宿的機會,說不定待一個星期後回到步道雪都融了,那我們就可以舒服的享受這段旅程。

住 Doug 家中這段期間不時幫點小忙,他正打造他的王國,而我們小助手幫忙鏟水泥、種草、剪枝,偶爾我用他的廚房變出一些料理餵食忙碌的他,每當我們在工作時他的狗狗 Dama(中文發音很像大麻)總會好奇地跑來我們旁邊觀察

步道才是我的歸屬

儘管文明的世界可以過得相當舒適,但我們的身分可是 Hiker。每當離開步道時,總有種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,心早已和那條路緊緊連在一起。此時此刻的我,好想回到流浪的日子裡,回到那片讓人自在的荒野之中。

重新回到步道上,初次映入眼簾的 Mt. Shasta,是加州著名的聖山。即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也能一眼辨認出那座聳立天際的高山,而步道彷彿始終圍繞著它延伸,讓我能從不同角度,一次次凝望它的樣子。

也因為此時還不是旺盛的健行季節,使我們有機會獨享這片荒野。這幾天的生活,不再只是徒步者之間的里程追逐,而更像是一場與森林動物們的無聲同行。

曾聽說,完整走完全程的徒步者,平均只會看到四次熊。欸~那不是超級稀有的嗎?

我總會想像,當我遇到熊的時候,我應該悄悄的向前走去看牠?還是我應該轉頭逃跑?還沒得出結論就迎來第一次邂逅,我雙手顫抖著打開相機靜悄悄地向前探視,牠回頭看了我一眼便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最美、最史詩、最夢幻的 SIERRA

NOBO,指的是從最南邊一路向北走到終點。

儘管一開始曾如此期許,但現實總因各種因素,讓我們不斷改變前進的方向,向北、跳過、再向北、再跳過,甚至又一路向南,重新回到內華達山脈,參與這場史詩般的盛宴。

我們搭上長途車,回到 Kennedy Meadows,進入 Sierra 前的重要大本營,準備好熊罐、整理接下來長征的補給包裹,帶著既期待又不安的心情,再次出發。

儘管 Sierra 是脫離文明的世界,但如果肯花錢還是可以騎馬運送物資
無處不見的土撥鼠,總是在覓食

Sierra 之所以令徒步者望而生畏的原因,除了更脫離文明世界之外,路線均在高海拔地區,而且每天都得大幅度攀升與下降,通過 10 幾個 3-4000m不等的埡口,途中還有支線任務,攀登全美最高惠特尼峰!(不含阿拉斯加)。

在攀登惠特尼的前一天,我們大吵一架。原本的行程規劃大大 Delay,無奈只好將原本去山頂看日出的行程改成看日落。持續上升的路途上,從富有生命力的森林走向月球表面,前一晚的失眠使得精神相當耗弱,在超過 4000m 的海拔上,每走兩步就得停下來大口喘氣,在日落之時抵達山峰,剛好目睹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大地。

步道上的岔路:夢想與陪伴的抉擇

通過 Forester Pass 之後,Yaki 的膝蓋開始劇烈疼痛,當時我們還不知道這現象是 ITBS(髂脛束症候群,俗稱「跑者膝」,是因膝蓋反覆彎曲伸直,導致大腿外側的條狀結締組織髂脛束與膝蓋骨摩擦發炎)。

我們沿著 Side Trail 離開步道到鎮上休息幾天,但顯然這個連走路都在疼痛的症狀不會馬上復原。

那接下來呢?我應該留下來陪伴她到不痛了再上路嗎?那會多久?還是我可以獨自出發一個人的旅程?

我開始在心裡假設各種可能性,是不是這趟旅程就要結束了?這個念頭使我打從心底的感到害怕,我不想放棄;還是我可以自己走接下來的路?那我就背著沉重的愧疚感繼續走著。在這個終極抉擇下最終我獨自出發了,約定好下一次的見面地點後再一起走接下來的路。

John Muir Trail 絕對是 PCT 中最精彩的一段,我看到比以往都更美的湖泊 Thousand island lake,獨自一人在 Silver Pass 看到更活躍的棕熊,翻越無數埡口後,獨自在絕美的 Purple Lake 紮營,不論是絕美之景,還是獨自承擔的疲憊,都是我一個人的感受,沒有人能真正理解我現在的處境,大概是自由的靈魂都該背負的寂寞吧。接下來的路愈走愈快,便倉促的把 JMT 給走完了,只為了想趕快見到她。

Thousand Island Lake
一人睡雙人帳享用大空間 :)

至今三個月的旅程走到這裡大概完成六成的距離,3000miles(4200公里)的路當然不會這麼快就結束,漫長的路途上感受道驚喜、溫暖、失落、無數次的迷失又重新找到自己,就與原來的生活本質上還挺相似的,但我相信步道本身就是一種魔法,徒步者們用它將人生的繪本畫出了最獨特、最有趣的故事。

它是一個平凡人就能踏上的旅程,但這些人們有著不平凡的靈魂。


活動類型:長途健行太平洋屋脊步道(PCT)加州段 

日期:2024.03-07

撰文、攝影:曾弼凱

文字編輯:佳錚 jheng